弗里达·卡罗

弗里达·卡罗是艺术史上不可忽视的一颗明星，她以堪称“地狱”般的人生开局，成长为一位具有非凡影响力的传奇艺术家。

她6岁患小儿麻痹症，18岁时遭遇重大车祸，一生经历30余次手术，47岁便离世。这些噩梦般的事故、创伤、鲜血、疼痛，被她转化为震撼人心的画作。

较少人知道的是，弗里达曾花十年时间写下了一本日记，在她离世后被锁在保险柜中，四十多年后才重见天日。如今，这本日记终于和中国读者见面，使我们得以窥见弗里达传奇人生的最后十年。

不久前，理想国的官方播客「naive理想国」邀请了《弗里达·卡罗日记》一书的编辑李缘溪，谈谈弗里达·卡罗这位伟大艺术家留下的这本珍贵日记，以及日记出版背后的故事。

下面，是这期播客的实录。

理想的编辑部：很多朋友对一本书出版的过程很好奇，不如我们从《弗里达·卡罗日记》这本书出版的缘由开始聊起吧，为什么会想到出版这本日记？

李缘溪：弗里达·卡罗是一名非常重要的艺术家。她之于墨西哥，堪比达·芬奇之于意大利、毕加索之于西班牙，乃至八大山人之于中国。尽管她的一生只有短短47年，且充满无尽的痛苦与挑战，但她的艺术成就在世界范围内留下了深刻的印记。

2024年底有一部非常有名的电影叫《好东西》，电影的结尾，钟楚曦饰演的小叶cosplay的就是弗里达。弗里达在全球范围内，尤其是在西方世界，几乎是一种精神偶像般的存在。她早已超越了艺术家的身份，成为一种能够表达宣言与姿态的文化符号。

《好东西》海报，左边cos的就是弗里达

关于弗里达的书其实有不少，最为人熟知的是他人撰写的传记，以及基于她画作撰写的艺术入门书。沿着这些线索进一步深入挖掘，我们发现她的日记。在仔细调研后，我们发现，弗里达只留下了这一本日记，这是她唯一一本日记。

我们当然可以从多个角度去了解她，她的绘画作品、书信往来、他人撰写的传记，以及相关的纪录片和电影等等，但唯有这本日记是她最真实而坦诚的自我表达。对弗里达本人而言，这是一份最私密、最珍贵的精神遗产；而对喜欢她的我们来说，它也是走进她内心世界、了解她传奇人生的独一无二的途径。这本日记太珍贵了，值得被所有人看到、珍藏。

理想的编辑部：有些朋友可能对弗里达·卡罗还不太熟悉，能否请您简要介绍一下她的作品，以及她在艺术史上的地位与意义？

李缘溪：她的人生经历堪称传奇。很多人不知道，弗里达实际上是一位残障人士。6岁时，她患上小儿麻痹症，导致下肢肌肉萎缩与骨骼畸形，右腿比左腿稍短，行走时略显跛脚。因此，在她的照片和画作中，我们常常看到她身着长裙，似乎有意遮掩行动不便的身体状况。

18岁时，她遭遇严重的车祸，甚至可以说是一场改写艺术史的车祸。当时，她与男友乘坐公交车回家，被一辆有轨电车撞上，一根铁制扶手直接穿透了她的身体，她的锁骨和脊柱骨折，骨盆被刺穿，脚部粉碎性骨折，整个人几乎处于“破碎”的状态，你可以想象一个瓷花瓶摔落在地的情景。许多人当时都认为她难以生还，然而她却奇迹般地活了下来。

车祸对她的骨盆造成了严重损伤，她曾三次怀孕，但都没能成功，于是生育逐渐成了她的一种执念。她深爱着丈夫，渴望拥有一个孩子，一方面源于母性的本能，另一方面也希望通过孩子维系这段感情，但这一愿望始终未能实现。这种执念也转化为她艺术创作中的重要意象。她的作品中频繁出现胎儿、流产、怀孕与生育等主题，以及她所经历的手术、车祸和血肉模糊的器官。有人说她的画是超现实主义，但她画的其实是自己血淋淋的人生。

两个弗里达

其中，《两个弗里达》尤为著名，在这幅作品中，她将心脏和血管裸露在外，直观地表达内心的情感与痛苦。此外，她还创作了与骷髅相伴的画面，充满象征意味。

当然，她最为人熟知的是那些自画像：标志性的一字眉和淡淡的小胡子，常与动物相伴，直视观者的目光，仿佛在质问，又似在自我审视。无论是她的形象、作品，还是惨痛而又传奇的人生经历，在整个艺术史中都堪称独一无二。

理想的编辑部：弗里达在艺术史的地位如何？

李缘溪：我觉得艺术史在某种程度上对她有所亏欠。最近我正在编辑一本关于女性艺术史的书，作者是一位英国年轻学者，说话很大胆，她直言，畅销全球的贡布里希《艺术的故事》在首次出版时，其中竟然没有一位女艺术家；在后来的修订版中，女性艺术家出现了，却不超过三位，这太不公平。

艺术史的书写长期由男性主导，这在某种程度上导致了女性艺术家被无视，被低估。即便弗里达创作了如此富有生命力、独一无二的作品，在生前就进入了毕加索、杜尚等人的组成的艺术家圈子，在艺术史书写中，她仍然没有得到应有的重视。

相比之下，另一本畅销书《现代艺术150年》的作者威尔·贡培兹就公允很多。他在书中提到，以权威著称的《简明牛津艺术与艺术家词典》中竟然没有收录弗里达的词条，而是介绍墨西哥画家迭戈·里维拉的生平时，在最后一句话中提了一下——妻子弗里达。他说如果弗里达知道这件事，肯定会“问候编辑的祖宗八代”。

贡培兹在另一部著作《改变艺术的31种凝视》中，更是专门讨论了弗里达如何凝视自己的痛苦，并将其转化为艺术。我相信，随着时间的推移，弗里达在艺术史中的地位将不断提升。

理想的编辑部：之前看你写的关于弗里达的文章，里面有一句话说的是弗里达身上展现了“脆弱的力量”。这和我观看她的画作时的感受非常契合，很少有人能如此诚实地面对自己的伤痛，并将其升华为美的艺术。进一步了解她之后，我发现她不仅是一位艺术家，还曾参与墨西哥革命，与共产主义运动有着密切联系，比我们想象的更加复杂。

李缘溪：她其实是一个多面而富有层次的人。弗里达是一位非常坚定的共产主义者。实际上，她出生于1907年，但对外宣称的出生年份晚了3年，因为1910年是墨西哥革命爆发的年份，她希望自己能与新生的国家一同诞生。她对共产主义的拥护，以及与共产主义者的密切交往，在她的日记中得到了最直接的体现。

她曾直白地表达对马克思、毛泽东等革命领袖的敬仰，并写道：“我身体残疾了，但我依然要革命。我不需要别人通过劳动来养我，我自己也有力量为这个事业贡献一份力量。”她是一位思想极为深邃的艺术家，绝非一个扁平的文化符号。这也是她被墨西哥视为民族英雄的重要背景。

弗里达与托洛茨基

理想的编辑部：她的这本日记里都记录了些什么？

李缘溪：这本日记总共不到170页，却花了10年的时间来记录，平均下来一个月写的内容也就不到两页。

我觉得这本日记像是她的后花园，是她创作与思想的延伸。日记中的大部分内容是随手想起便立刻记录的碎片，或者是在卧床无法行动时画下的草图与速写，带有很强的即兴性与流动感。

比如，有一次墨水不小心洒在纸上，晕开了几页纸，她便根据墨迹的形状，进一步发展出想象中的图像，很可能源自阿兹特克文化的图腾，呈现出强烈的超现实主义与意识流气质。而日记中的图像，有些真的出现在她后来的绘画作品中。

这本日记也很清晰地呈现了她的情绪起伏。四十多岁时，她因右脚严重感染而不得不面临截肢，她在日记中写道：“医生已经决定截去我的右腿，我很担心，不知这究竟是解脱还是生命的终结。”

六个月后，她真的被截肢了，她记录下截肢后的痛苦：“这段时间对我而言仿佛几个世纪的折磨，我想过自杀，但丈夫阻止了我，我虽然承受着痛苦，但我选择再等等，也许还有希望。”过了一年，她又欣喜地记录：“我已经能走路，还能画画，太开心了。”随后补上一句：“我爱迭戈”——我爱老公。

面对这些状况，意志不坚定的人或许早已心灰意冷，而她却一次次在绝望中重生，不断与自己和解，重新寻找希望。她深知死亡可能随时降临，有时在日记中像占卜般自问：我会死吗？我好痛苦。而第二天又写下：我不会的，我会活下去。

“翅膀”是她反复提及的重要意象，也经常出现在她的画作中。或许在她心中，翅膀象征着对双腿的替代，即使无法行走，她依然能够“飞翔”。

日记中的翅膀意象

然而，随着时间推移，她的情绪越来越低落，在日记的末尾写道：“我愉快地等着离开，希望永远不再回来”——我觉得离开也挺好的，我再也不想回来了。我想，她必然是鼓起了巨大的勇气，与生命告别，与自我和解。

理想的编辑部：读完这本日记后，有没有什么内容颠覆了你原本对弗里达的认知？

李缘溪：现在很多人将弗里达视为女权先锋和女性独立的象征，认为她抵抗男权、不依附男性。然而，在日记中，她对丈夫的爱却表现得极为深切，甚至有点“恋爱脑”。当然，这只是日记所呈现出的表象。

她与丈夫迭戈·里维拉在1939年离过一次婚，原因是丈夫与她妹妹有不正当的关系，虽然她自己也并非完美。但两人离婚之后不久又复婚了。最后，里维拉选择回到她身边，在行为上也有所收敛，弗里达也在日记中表达了对丈夫的感激，希望他“像星辰一样照亮她的夜空”。

我试着去理解她在日记中的大胆表白，或许失而复得的爱情更加刻骨铭心。但更大的可能是，在身体极度脆弱的时刻，人再也无需压抑自己的情感，哪怕承认自己的脆弱。我觉得，能够在脆弱时如实地展现脆弱，本身也是一种力量。

理想的编辑部：这本日记似乎是在她去世多年后才出版的？

李缘溪：弗里达去世后，这本日记一直被封存在柜子中。后来，她的故居被改建为博物馆，但日记仍然被封存了40年。直到一位墨西哥的艺术推广人发现了它，才意识到日记被埋没了太久。

理想的编辑部：迟迟未能出版的原因是什么？

李缘溪：她的遗产由一位朋友兼赞助人保管，出于对隐私的保护，可能不愿让这些私密内容过早公开，这本日记被严加看管，极少有人能看到全貌。日记中还有几页被撕掉，至于是谁、在何时、为何撕去，至今仍是谜团。

弗里达在墨西哥被视为国宝，她的代表作是禁止出境的。而那位艺术推广人认为，这本日记应当被更多人了解，于是将照片带到美国寻求出版，美国出版方随即展开竞价——竞拍日记的复制权而已。这一事件登上新闻，竟然引发墨西哥民众的不满，认为国宝不应被“拍卖”。直到后来澄清拍卖的仅是复制权，才平息了民怒。最终，一家美国出版机构以十几万美元的价格获得了出版权，并于1995年推出首版，全球十几个版本同步上市。

我们在出版日记简体版的过程中，也经历了很多波折。正是因为日记的照片都受到严格保护，我们反复与墨西哥版权方沟通、确认出版细节，比如确保日记尺寸与原件等大，色彩准确，等等。

理想的编辑部：这本书从筹备到出版大约花了多长时间？

李缘溪：从获得授权到完成翻译，大约用了一年半的时间，而在翻译完成后，排版、设计、打样、选纸、皮面测试、装订及盒子制作等环节又耗费了七八个月，整个过程称得上是一场马拉松，后来脑子里不自觉浮现弗里达日记中的一句话：“在漫长的焦虑中等待，脊柱破碎，目光却辽阔，无法行走，却穿越于无尽的小径。”

这句话丧丧的，但是，她又接着写道：“继续前行，我那被钢铁围困的生命。”她就是这样，先灰心丧气，再自己给自己打气。无形中，这股力量也鼓舞着我把书做出来，把弗里达的精神传递给更多人。

理想的编辑部：这次的《弗里达·卡罗日记》采用礼盒装，包含1:1大小复制的日记、日记翻译和笔记本三个部分，为什么会想到这样的设计？

李缘溪：我认为，日记本身就是弗里达历时十年完成的一件作品，甚至是她最伟大的“现实主义作品”，不能委身于书本。我研究了此前的多个版本的日记，如1995年的英文版和2000年前后的平装版，它们通常将导读、日记原文、释读和年表合为一册，这是传统画册的出版形式。这样做固然节约成本，但是抹杀了日记的独立性。

礼盒形式的《弗里达·卡罗日记》

我的第一个念头，就是把日记单独拎出来呈现。于是搜集日记的相关素材，包括皮面色泽、烫印图案、堵头布样式等等，然后寻找质感接近的皮面材料，逐一对比它们的纹理、颜色和质感，反复调试了好几种方案，最终选定了一款最为接近原作的皮面。既然皮面能够高度还原，那么日记也必须按照1:1的比例印刷，保留其原有的形态与韵味。

既然日记可以独立呈现了，相关的文字内容也不能缺失，不能因为形式的调整而让中国读者失去任何重要信息。因此，我们单独制作了一本“小红书”，将序言、导读和日记的全部译文收录其中，并配以缩小后的日记图片，既可以单独看，也可以对着日记本阅读。

这个版本还特别邀请了一位美国艺术史家撰写了导读，尽可能挖掘日记创作的历史背景，并对其中提到的人物、象征性符号等进行深入的延伸解读。

在版式设计上，为了便于读者区分不同内容，我们采用了清晰的字体区分，日记原文使用宋体呈现，而导读与解读文字则采用稍粗的等线体。这样一来，大家在阅读时能够一目了然，清楚辨别哪些是弗里达本人的文字，哪些是学者的导读。书后还附有一份简略年表，并在正文中穿插了许多由她父亲拍摄的珍贵照片，使大家能够更加立体地了解她的人生。

复刻本与翻译本的对应

而且“小红书”中的图片左右位置，也完全按照原日记页面来排。如果日记中的内容位于第2页，那么在小书中也会处于双数页码，解读文字就会在对页，不必频繁翻页，阅读会相对流畅、舒适。这样一来，大家可以手持小册子轻松阅读，再用欣赏画作的心态细细品读复刻的大日记。

考虑到日记的书写性，我们还设计了一本配套的笔记本。弗里达留下了很多感人至深、充满力量的语句，我们从中选择了八九句，自由安插在笔记本里。这三样东西最后容进了一个盒子，我希望这样的组合能传递出完整的感觉。

理想的编辑部：设计选用了两张肖像照，一张在礼盒封面上，是她为VOGUE杂志拍摄的经典照片，另一张印在“小红书”上，是一张黑白的照片。为什么会选择这两张照片？

30岁登上《VOGUE》杂志的封面照片

李缘溪：那张黑白的照片是弗里达童年时期的照片，是她的父亲拍摄的。照片中的眼神极具穿透力，既纯真又富有力量。我希望喜欢她的人能够在众多书籍中一眼认出她，所以盒子封面选了这张彩色照片，是她30岁时登上VOGUE的封面照。后来在进一步考证资料时，我发现这张彩色照片的摄影师，也是她的一位男朋友。我相信，这张照片里蕴含着爱的成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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