相濡以沫

文/宋燕

孩子们七手八脚地把他搬进车里,行驶了一程,又把他从车里抬进轮椅里,等了会儿电梯,再径直把他推进位于13楼的病房里。那里住着他84岁,已相伴了一个甲子的老妻。

他比妻年长2岁,早两年患了帕金森,手脚抖得厉害,前些日子膝关节又出了问题,即便在家里,也只能依靠一副金属支架勉强挪动着身子。三个儿子,各自在外面打拼,逢年过节,风尘仆仆地回来探望,也总是匆匆。

这一次,妻在家里摔裂了髋骨,已经在医院住了大半个月,外地的儿子儿媳也都赶回来了,在家里给他请了料理家务的保姆,在医院又给妻请了照料身体的护工。他几乎每天都问孩子们妻的病况,盼着她能早日痊愈回家。孩子们说:“要不,送你去医院看看?”

他所住的老小区没装电梯,在那漆黑又狭窄的楼道里,长得瘦而高的他,像是被儿子儿媳架起来的一片早已枯朽的干柴,拉拉扯扯,东倒西歪,好不容易上了车,又终于坐进了轮椅。

他已经很久没有出过家门了,终日里只和妻坐在家里三楼的阳台上,看着下面来来往往的人。妻比他腿脚利索,至少她还可以常常去院子里走走,然后回来给他讲一些院子里的新鲜事。这些年,妻是他的耳目,可偏偏妻的耳朵又不灵便。要是家里来了客人,他又成了妻的助听器。

冬日午后的阳光,从医院走廊的窗口照进来,那冰雪一样清冷又洁净的病房,仿佛被镀上了一层暖洋洋的金光。大儿子推着轮椅拐了个弯,又小心翼翼地进了病房。此刻,妻正躺在房门里面靠窗的病床上,他进门的那一刹那,正好迎上她的目光。她笑着放开了声音说:“你当真来了呀?”他伸出手,轮椅已到了妻的床边,妻也伸出手与他相握。妻继续说:“昨天孩子们就在说你今天要来。”他瞬间红了眼圈,问:“今天几号?”“11月29号。”孩子们回。他看着妻说:“你10号那天进医院,我们分开19天了。”妻说:“你出门又不方便,不用来看我啊。”此时,他坐在轮椅上,妻躺在病床上,一旁的护工连忙过来,想要把病床摇高些,让妻坐起来。妻立即摆手制止说:“不要摇,坐起来腿就痛。”

他默默地看着妻,只见一张蜡黄的面皮薄薄地覆盖在她高耸的颧骨上。床头吊着一大袋米汤一样的药液,正一点一滴地流进妻的大腿。前些天听孩子们说,妻吃不下东西,全靠点滴,这几天又听孩子们说,妻的手已扎不进针。而此时,妻告诉他,那输液的管子正插在她的大腿上。

大抵是不愿意打扰他和妻,孩子们和护工都陆续走出了病房,只有最年轻的幺儿媳妇静立在一旁。他紧紧地握住妻的手,与妻默默地对视着。此时,冬日的暖阳从病房的窗口洒进来,他那一团黑漆漆的嶙峋的影子便刚刚落在妻洁白的被单上,像是一尾被江浪拍到岸边搁浅的鱼。

老去的这些年,他与妻又何尝不是这江岸边搁浅的鱼?他们像是“人”字的撇捺,相互支撑,相依为命,终于活成了而今这样,两个人,一条命。

妻问:“你今天吃了啥?”他含糊地应着。妻说:“你不必来的,只要你心里还有我。”老妻有一搭没一搭地问他的话。他明白,那是因为她耳聋,她只能问他,却听不见他到底回答了些啥。也有可能,那些问话,他不用回答,她也知道答案。

都是80多岁的人了,对于外人来讲,生死就那样明晃晃地摆在眼前,可是他和她,此时却那样地对未来充满希望,希望有一天能病愈回家。

事实上,孩子们并没有告诉他们,她早些日子已被检查出胃癌晚期,这一次正是因为胃部长期隐性出血,导致她因失血过多在家里昏厥摔倒。医生说,老人最怕摔,更何况已是80高龄,孩子们才特地送他来医院探望她。其实,除了他俩,旁人谁都清楚,这只怕是他俩此生最后的诀别了。

红日渐渐西沉,他俩的大儿子进了病房,走至他的旁边俯身问:“早点回吧?冬天,天气短,过会儿天黑了就不太方便了。”他点了点头,又握了握妻的手说:“伤筋动骨一百天,你安心养病,病好了就回家。”妻点点头。谁也不知道,她到底听没听见他在说什么。

大儿子今年58岁了,他与她也算一起走过了六十年。想起孩子们还小的时候,妻留在老家务农,他一个人带着三个儿子住在城里单位的宿舍里。孩子们在城里读书,每逢周末,他就买点肉和着泡菜坛里的红辣椒一炒,孩子们快乐得像过节。后来,妻也入了城,他们在城里安了家。孩子们却一个一个地长大,一个一个地又去了远方,有了自己的家。

轮椅推到病房门口的时候,他突然回了头。孩子们说:“走吧走吧,妈妈病好了就回家。”他枯木一样的脸,突然就抽动了一下。

庄子说:“相濡以沫,不如相忘于江湖。”庄子大抵没有经历过这样的人间晚景,老妻相伴。

一直觉得,白头偕老,是中国式最深切的浪漫。白居易说:“在天愿作比翼鸟,在地愿为连理枝。”大抵是这样的。人间最为寻常的相濡以沫,或许正是年轻时比翼鸟般地共赴山海,年老时连理枝似的同归黄泉。

作者简介:宋燕,供职于重庆市电力行业协会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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